在旧时的湖南农村,治病的途径有:1)村里赤脚医生打针;2)挖草药吃;3)庙里求香灰(菩萨都被打了,庙很少);4)道士驱鬼;5)米仙招魂。
我8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,持续高烧不退。村里的赤脚医生打了好多针,都不见效果。我整天躺在家里的躺椅上,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一拨又一拨的人过来看我,吃各种各样的汤药,可是体温就是不下来。有几天老妈(那时候还年轻)用鸡蛋清和黄泥敷在我肚脐眼上,把家里和村里能找到的鸡蛋用完了,还是不见好转。老妈没法子,估计我应该没救了,围在躺椅旁边,泪眼婆娑地跟我说话,大意是生下来让我吃苦了,让我一路好走,以后投胎找个好人家,再也不用枉死了。两个弟弟也失去了玩的兴趣,安静的坐在我身边,陪我捱着这痛苦的时刻。
我奶奶生了8个孩子,2个夭折了,剩下我爸爸和叔叔两个男的,还有四个姑妈。二姑自小就送人,养不起。那天姑姑们和其他好多亲戚都过来看我,象是来送行的,个个哭得眼睛发红。二姑跟妈妈说了很多话,后来爸爸和老妈把我抬上独轮车,跟叔叔和二姑一起推着赶路。
我躺在独轮车上,盖着厚厚的棉被。风吹在我滚烫的脸上,感觉是那样的清凉。路边的野花从眼前晃过,我闻到油菜花粉的芬芳,听到许多蜜蜂在忙碌的嗡嗡飞过。天是那样的蓝、那样的高!云是那样的白、那样的轻盈,可是我很快就再也看不到了!我还这么小,我真的不想死啊!想到这些,我禁不住泪流满面。
傍晚时分,我们到了二姑家里。我被抬到床上,盖上厚厚的被子。二姑的家婆过来看了一眼,用干枯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,在我的头下面垫了一个装着白米的布袋,放下蚊帐就出去了。我孤独地躺在床上等死。
乡下的晚餐吃得很迟。大概晚上9点多钟,二姑的家婆一个人进来了,手上拿着一个大碟子。她撩起蚊帐,用干枯的手又摸了摸我的脸,然后从我头下拿起那个米袋,抓了一把米在手上,一边哼着咒语,一边随手把米扬起撒在床上和我身上。然后把剩下的米倒进那个大碟子,弄平整后,用布袋套着碟子,抓紧袋口,一边悠扬地唱着我听不懂的经文,一边照着我全身摇晃着那个套着碟子的布袋。在昏暗的煤油灯下,我感觉气氛是那样的诡异,同时又感觉自己已经灵魂出窍,在冷眼旁观着自己的躯体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老人家一声长叹,经文唱完了。她打开布袋,取出碟子,靠近煤油灯仔细观察碟子里面的米。我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,觑见碟子上薄薄的那层米粒似乎突然之间象有了生命那样的跳动,瞬间形成了许多模模糊糊的纹路。老人家紧皱的眉头渐渐展开,脸色平静地放下蚊帐,离开了房间。
我隐约地看到生命的火花在黑暗的尽头闪亮,心里一下子宁静下来,迷迷糊糊的睡着了。
第二天,我又被独轮车推回了家里,但体温已经下降,精神明显好转,在路上还能用力的抽着鼻子,嗅着空气中那醉人的花香,还能随手折下一把路边的野花,看着燕子在天空中欢快地飞翔,感受到春天原来是那么的温暖美好。
过了几天,我渐渐好了,并且从此很少生病。
后来老妈告诉我,那天晚上,老人家通过米的纹路了解到:我在某一天赶集时,经过临乡一座正在建设中的大桥,丢了魂。当天晚上,爸爸和叔叔买了香烛纸钱,赶到那座桥上帮我招魂,忙了一个通宵,累得精疲力竭。好在魂终于招回来了,否则我肯定是没救了。
我一直觉得老人家很神奇。后来好几次在二姑家看到她帮别人治病,每次都让人家满意而归。过来几年,老人家年纪大了,就把手艺传给了二姑。
老人家去世的时候,跟二姑说:我们泄露了太多的天机,要遭天谴的。我能安静地死在床上,是我平时积善多造的福,你也要注意多做善事啊。
去年,二姑收拾楼上的破烂,把很多不用的东西从阳台上直接扔到楼下的晒谷场,结果把自己也一起扔下来了。身上的手机摔得粉碎,并且家里的固定电话又碰巧出现故障,姑父走了很久才找到电话。等医院的救护车来到,二姑早断气了。
表弟从深圳回去奔丧,刚到家就被一只飞虫咬了,腿上肿了很大的一个包,溃烂流血不止。做法事的和尚说:二姑死得太冤,死的时辰又不好,会连累亲人,搞不好表弟这次也会遭难。
埋葬二姑后,姑父换上破烂衣衫,拄根拐杖,端个破磁碗,出门讨了三天米,做了三天乞丐,算是还清了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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