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溪流

初二那年，有一段时间我们每天晚上都从学校溜回家，到村里看戏。

戏班是邻县的一个草台班子，农闲时节在乡下各村巡回演出，唱的都是些“穆桂英挂帅”之类的历史剧，花花绿绿的人物在台上打来打去的，很是热闹。我们这些孩子对历史没什么概念，只觉得这些人物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很好玩，而且戏班的女主角很漂亮，对我们这些青春期的男孩极具吸引力。尽管我们的票离舞台都很远，但只要女主角上场，我们都很热情的高声喊叫。

我有个远房亲戚在戏班里打杂，偶尔也能扛面旗帜在台上跑两圈。尽管不清楚他具体演的什么角色，但我们这些孩子觉得就这也够威风的，就整天跟在他后面拍马屁，目的是缠着他要打折的票。他也好象挺受用，觉得在我们面前是个明星，有了相当的地位，还吹牛说哪天把女主角约出来和大家见个面。

有一天晚上，戏散场后正准备回家，突然好象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。我们回头一看，发现女主角在闹哄哄的人群中朝我们招手，装都没卸呢。我们一下子都围过去，七嘴八舌的问这问那，胆大的还用手去摸她穿的戏服和头上戴着的凤冠，兴奋得不得了。女主角很矜持，只是笑吟吟的说知道我们几个认识那个亲戚，看到我们每天都来看戏，很感谢我们的捧场，然后说带我们到她房间去玩。能得到女主角的单独召见，我们当然非常踊跃，心里都暗暗感谢那个亲戚，觉得以前说他吹牛有点不好意思。

戏班租住在大队部的办公楼里，整个二楼全用来给演员住宿和放置戏具。女主角住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，里面摆满了各种戏服和道具，不大的房间显得很拥挤。房间靠窗摆着一张床，床上放着一个婴儿，睡得正香，一点声音都没发出。我们进去后，女主角把凤冠取下来摆在桌子上，从床上把婴儿抱在怀里，脸上显得十分的温柔，一看就是很疼孩子的妈妈。

我们在房间里东瞧瞧、西看看，以前只能远远地看一眼的道具都能亲手摸一下，感觉真的很棒，回学校可有炫耀的资本了。女主角一直没怎么说话，笑眯眯的看着我们这帮顽童在打闹。中间好象还给婴儿喂了一次奶，这婴儿好象一直睡着，一直没哭没闹的，不过当时我们的心思早不在孩子身上，只顾着看道具了。

吵吵闹闹的过了很久，我们该问的也问了，该摸的也摸了。想到第二天还要上课，就告辞回家，路上大家一直很兴奋，唧唧喳喳的说个不停。

第二天下午放学后，我们又从学校溜回家看戏。戏开演之前，首先到后台去找那个亲戚要打折票。亲戚听到我们前一天晚上已经进女主角的房间玩了，非常吃惊：“不可能！女主角家里有事，这几天一直不在呢！”

怎么可能？我们说还看到她抱孩子喂奶，还在房间里摸了很多道具，甚至有人还戴过她头上的凤冠。

看我们这么肯定，亲戚开始很惊讶，然后慢慢变得很恐惧。他急匆匆地把班主叫过来，班主也很惊疑，但肯定地说，这几天女主角确实不在，而且更没有孩子！至于二楼那间房间，根本没有住人，只是用来放置不太常用的道具。说完，班主亲自带我们到房间去查看。

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打开了，里面摆满了道具，可是跟前一天有很大的区别。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，房间的床和墙上的镜子都不见了，桌子上摆着一个很旧的凤冠，一点光泽都没有，黑黑的好象被火烧过，肯定是没法再用了。

班主讲起了戏班的历史。这个戏班很早就成立，当年还很有名，尤其是当时的女主角非常漂亮，演技又高，戏班到处演出，赚了不少钱。后来女主角没结婚就生了个孩子，闹得满城风雨，而且孩子的父亲至今不知道是谁。女主角顶不住压力，在一天晚上演出后，失火去世了，所有她的演出服和道具都烧了，孩子也没了，从火场里只抢出了这个凤冠。戏班就这样散了。

后来经过很多年，原先的演员基本都老了，女主角的妹妹却长大了，模样很象她姐姐，而且演技也不错，几个骨干就凑一起，招兵买马成立了现在的戏班，继续演着以前的那些剧目。

我们听得目瞪口呆，但到现在也不相信：那天晚上跟我们说了那么多话的人，陪伴我们那么久的人，居然不是女主角？如果女主角当天确实不在，那她是谁？